解漓

【1984AU/FR】Those Were the Days(Chapter10-11)

写在前面:

 

先试个水哈,我@解漓 

Chapter10和Chapter11是最用心的两章,每章字数都在6000+。但是,其中的内容可以说是这个paro最想写的,尤其是Chapter11,我圆满了。

估计能有耐心读完的都是真爱吧。写长篇的人很有勇气,读长篇的人更有啊......在这里感谢一下一直看到现在的读者,谢谢,你们让我有了把它写完的勇气。

 

Chapter10

 

LOCATION:Ministry of Truth[Street]-真理部[街]

 

TIME:17th,March

 

 

尽职尽责的警官照旧每日等在他下班回家的必经之地。Finch远远就望见了那个正趴在摩托车把上,慢慢蹬地向前滑行的青年。Reese脸上的神情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显然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平日里,Finch总会因为被委以杂活而比其他同事走的晚许多,所以当他走上街头,尚在来往的行人便已不剩几个,傍晚时分的偏僻街巷完全可以用空荡来形容。

但尽管如此,他们也并不是每次都能搭得上话——倒不如说,自从林间一别之后,一连近两周的时间,他们都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谈话的机会,更别提发生什么关系了。就比如,如果Reese那时正在和恰好路过的某个熟人攀谈,或是Finch的同事从旁经过,他们就只好心照不宣地错肩而过,互不理睬,以免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今天运气倒是出奇的不错。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路,附近也还是没有出现其他任何一个人影——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去观看绞刑了。正好,为他们会面提供了良机。

“嘿......Finch。”Reese一只手臂撑起下颌,半个身子微微抬升,勾人的眼睛透出几分倦懒的睡意,甫一开口便俘获了他的全部听觉,“好久不见。”

“Mr.Reese,确实好久不见。”Finch向他颔首致意,“——有件事我一直挂心不已,您公寓里水管的问题有进展吗?”

“劳您依然挂心,Finch先生。实不相瞒,我很需要您的帮忙。”Reese指尖敲点着车把,对他轻一歪头,“对了,因为我住的地方年久失修,一起坏掉的还有电屏。”

 

LOCATION:Safehouse[Unknown]

 

房间里一片漆黑。Reese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闪动了两下,渐渐柔和地晕染开来。

像是黑暗中点起了一颗烟,掉出的一粒火星,隐约勾勒出屋中陈设的轮廓。流动的空气中,光纹的走势隐约可见,翩飞着细小的尘埃。

“我不喜欢太亮的环境。”Reese随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羊角架上,给他指了指沙发的方向,“这时候一般该对客人说些什么,make yourself at home?”他话音未落,忽然之间,一个影子从角落里斜冲过来。伴随着犬类的吠叫声,一只大型犬结结实实落进了Reese的怀里,把他扑的几乎一个趔趄。

“嘿、嘿,Bear,轻点。做个乖孩子。”Reese努力将它抱稳,对着神色讶然的Finch挤出一个微笑,“当心吓到我们的客人。”

“你还有饲养宠物的爱好,Mr.Reese?”Finch饶有兴味地垂眸看Bear在周身踱步,它湿润的黑眼睛像是会说话,软绒绒的尾巴轻轻扫过脚踝。它在向自己示好。

“毕竟动物比人要好相处多了,也更值得信任,不是吗?”Reese来到房间一角的冰柜,撕掉上面几张没用的冰箱贴揉成一团,反手一个远投落入垃圾桶,接着打开柜门叮叮当当地翻找起来,“它看上去对你很有好感,Bear可不是对每位客人都这么热情。”

Finch走向不远的沙发,软座周围铺着地毯,鞋底踩陷进去的感觉舒适而温暖,偏暗的环境让他暂且无法确认它是什么颜色。狭窄的案几上摆放着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标签被磨损的很严重,但想必也不外乎是胜利牌。磨砂质感的玻璃折射着几许模糊的微光,随意的陈列竟因此有了一丝特别的艺术感。

Reese拿来了一瓶剩下大半的杜松子酒、一瓶漂亮的绿酒和两个洗干净的玻璃杯走过来,冰块在杯底叮叮当当地打着旋儿。“我只有这个了。”他边说边沙沙地斟酒,杜松子酒冷冽浓郁的气味溢了出来。低温有效中和了令他难以忍受的刺鼻部分,使得它从未如此勾起过Finch的食欲。另一杯绿色的酒品则更加吸引他的视线,准确的说,是酒品的绿色吸引了他。

“Absinthe(苦艾)。”Reese将盛着绿酒的小杯放进了大杯,“嘟”地一声,白色的泡沫大片泛起。两种色彩暧昧地交缠融合,冰冷的雾气自上而下缓缓弥散,犹如梦幻中的深海,美感无法言说。

“第一阶段跟喝平常酒一样;第二阶段开始发现这世界的残酷;到了第三阶段你可以看到你所有你想看到的美好东西。”Finch清楚它令人神往的zhihuan作用,“——酒后走在寒夜的大街上,我却感觉大簇大簇的郁金香,在我脚边挨挨擦擦。”

“So......Try it。”Reese的眼睛对他微笑,奇妙的化学反应在他们的对视之间缓慢地进行,比酒杯里发生的更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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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1st,April 

 

 

时间又洋洋洒洒地过去了半个月,他们各自的工作都忙碌了起来,所以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片林间的空地,公寓作为易被定位和追查的住所自然更不可能常去了。而除去上下班路上、避及眼目之际的调/情之外,大部分时间,他们只能像那晚在胜利广场碰面一样,在街道上约会,而且每晚都约在不同的地点,每次约会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直到Finch发现了跑外勤的好处。每次完成了那些没有必要的杂活之后,他便有了同Reese创造街头偶遇的机会,或是在更为隐秘的地方与他接头。他们共处时,如果遇到身着制服的D员,或是见到附近有电屏,就会立即闭嘴,等到远离监视以后再继续未完成的谈话——但以上这种需要提防的情况,多亏了Reese的职务之便,他们前往的地方一向很少碰到这类人,甚至很多时候可以尽量避开电屏的监视,因此不必太过担忧。但到了约定分手的地方,他们也还是会自动终止谈话,下一次不用任何提示,继续往下聊。 

两人在晚间的约会,半月以来一直在Finch不需参加社区活动的夜晚进行,但亲吻只有一次。那天,他们正穿过一条胡同。Finch佯装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睛,偷看了一眼Reese。不知哪里的光线,正好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勾画着形状俏丽的颧骨。而Reese也正在看他。 

他们没有说话,似乎是注意到了哪里不对。可是当Finch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晚了。Reese脸上的那点明亮的火光正在迅速扩大,一瞬间,Finch便像是被死死地钉在那里一样愣住了。这一幕,触动了他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最不愿回忆起的一段。虽然细节依然模糊不堪,但是,刻入骨血的恐惧还是深深击中了他。 

爆炸。 

这个词语完整且迟钝地浮现在Finch脑海中的时候,Reese已经扑上来,把他护在身下,摁向地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们触地之前先一步轰然响起,霎时间天崩地裂。 

Finch的脑海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摔的七荤八素。随即,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没有清醒过来,而是眼镜掉了,所以视物发昏。 

一定是附近落了颗火箭弹,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了。每天都有人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轰炸丧生,他活过了第一次,没想到还能活过第二次,这都多亏了那个人反应及时——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找Reese。突然间,他发现他就躺在离自己一步开外的地方,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远处,轰炸带来的热量还在烈烈燃烧,凉意却已经在Finch身上蔓延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他当时刹那的感受,那么“魂不附体”再合适不过。眼镜都顾不得捡,他立刻扑了上去,搂过毫无声息的人,颤抖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John!” 

他托他起来,哆嗦着亲吻他。他的脸,他的唇,还有额角正在流血的伤口。这时,他发现他的温度还是热的——Reese还活着。但是,Finch的嘴唇因为亲吻他而沾满了尘土。原来,他们的脸上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泥。 

Reese有点好笑地抹去他脸上的白灰,还以为他的伴侣是为遭遇了火箭弹而吓得发抖。他眯着眼睛打量Finch: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摘下眼镜,还挺好看嘛,Finch。”他此前似乎都没好好注意过,Finch的眼睛拥有如此清澈动人的灰蓝色。 

Finch在短时间内仍然余悸难平,Reese感觉到他在打颤,心里就有些软和下来,手指于是与他轻轻地勾连在一起。 

“别害怕,有我在没什么能伤害到你。” 

 

 

TIME:3rd,April 

 

每天结束了日常的工作后,Finch都要额外花上四个小时的时间去装炸弹的引线。工作闷的要死,装配车间很是简陋,里面灯光昏暗,到处都是铁锤沉闷的敲击声。当然,还有电屏传出的吵闹的音乐声。他要做的,就是把小零件拧在一起——这是安装引线的全部工作。 

维修科现在整天加班,为即将到来的仇恨周活动做着准备,筹款募捐和旗帜的制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其实距离仇恨周还有一段时日,但是为了让活动圆满成功,不出岔子,巨细无遗的准备活动的担子就只能强加到每个人身上了,为安全起见,最后他们两人一致决定:在Finch负责外出发传单的那个下午,再去一次那片林间空地。那天的正午,他们为再次确认行程的细节在露天市场碰面,Finch正假装挑选着鞋带和纺线。Reese从后面牵过他,像往常一样,两人在人群中混在了一起。 

“有个坏消息。”Reese压低了声音说,“我是说,下午的约会可能要泡汤。” 

“发生什么了?”Finch难得在街上有机会正视Reese。仅仅凭着短暂的一瞥,他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局里派了些额外的工作给我。”他没有再多说下去。 

那一刻,Finch久违地感到懊恼。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约会的目的已经发生了本质的改变。起初,它们无一不包含性的成分。但是从某一天之后,他发现他对他以及对性的认识,已经发生了改变。Reese开始变成他的生理所需,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想得到他,而是在主张自己有权占有他。当他说他去不了的时候,他甚至在想,他是在有意欺骗自己。 

人群开始变得拥挤,他们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直至被硬生生挤在了一起。Reese趁机握住了他的指尖,此刻,Finch觉察到这是出于柔情,绝非欲念。这个动作似乎有什么魔力,让他阴暗的疑虑在温柔的触觉中一扫而空——他有些明白过来,其实这样的理由宣告约会的告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Finch突然希望他们是结发十年的夫妻,能像现在这样携手走在街上,说些家庭琐事,一起置办家用,一切都心安理得,一切都无需担惊受怕。他更希望,能够拥有仅仅属于他们两个的私密空间,不必再像履行义务一般,一见面就匆匆zuo/ai,然后提起裤子走人。他知道,这有些不切实际——但是的确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 

 

“总有一天,你得学着信任某个人的。”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那个美好的午后,温暖的阳光同鸟儿的歌声重新盘旋在心头。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而又为自己看作愚蠢的决定。 

 

 

LOCATION:Brooklyn Slum 

TIME:4th,April 

 

地铁到站了,斑驳的铁门向两侧滑开。Reese暂停了他的思考,立起风衣的领子,趁着夜色向小酒馆的方向摸去。午夜时分,街上空无一人。 

他是在昨天早上回家取便装的时候意识到有人在前夜无声无息地溜进了他的公寓。那人给Bear悉心准备好了狗粮,把冰箱里过期的食物妥善地进行了清理,当然他私藏的安眠药物也没能幸免,暗格里只剩下可怜的几片丁香叶。冰箱门的新贴纸上用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通知他取消下午所有其他安排,要求却是在晚上见面。 

Reese走到酒馆门口,才发现今天居然并没有营业。整条小街因为失去了往日唯一的一点光亮而更显阴湿发潮,到处都是黑色的脏水坑。 

他在原地走动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这时,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格外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火药、弹壳、鲜血,女人的红唇,狭长妩媚的黑眼睛,阴郁的美丽。 

 

 “想我了吗?(You miss me?)” 

 

恍惚中,他听到这么一声,肩膀立刻僵硬地绷住。当Reese缓缓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那个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影子几乎使他战栗。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像是期待已久,可又措手不及。 

Kara?”他的声音很轻。 

那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又很快平静了下来。随着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她的面容从阴影之中剥离出来。 

Reese无言地盯着眼前沉默冰冷的女子:“......我很抱歉。”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要保留这一段。”Shaw的语气低沉、烦躁,“我很恶心这地方。” 

“......你在说什么?” 

“先离开这儿吧。”她挥了挥手,像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们沿着寂静的街道并肩而行,这里没有电屏,但两个人都一样默不作声——为的或许是不同的缘故。他不知道Shaw在想什么,只听得见她在一边安静的呼吸声。 

但是,每当他把Shaw错认成Stanton,Reese想,他都会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糟糕。 

当他们走到鹅卵石街道的尽头,月光开始向破败的街区洒下残损的柔光。映在遍地污水之中,像被打碎的玻璃。 

“听着,Reese。”Shaw的身影站定下来,声音从Reese侧后方响起,“我想让你别再管这个任务了。” 

“怎么回事,Sameen?” 

“那个家伙他妈的很危险。”Shaw双拳紧握,骨节清晰作响,“过去接近他的思想警察都死了。” 

“什么?”Reese皱起眉头,“你......”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想让你死,所以才派你接近他,Reese。如果你不离开,就会落入圈套......” 

Reese听的实在云里雾里。Shaw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根本没用。”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垂落的目光中,有些东西消失了。 

“我都是为了你好。”她又甩了甩头,骂了一声,“我有时看不下去他们这么对你。总之给我记住,离那个思想罪犯远点!” 

Reese只大概理清了她话里的一个关键点——Finch是个危险人物,接近即死。但这番告诫没头没尾,来势突然,他现在急于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为了什么(for what)?” 

Shaw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一秒,在Reese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她推搡着抵在了墙上。Reese闷哼一声,Shaw抬着眼睛看他,眼底深处糅杂着孤注一掷的迷离和清醒。Reese感觉到了双唇上压覆的温热湿意,如热带地区的暴风骤雨。 

他慌张地想推开她:“不行!” 

Shaw置若罔闻,不顾他的反抗继续逼近。她的吻带着狂热的温度,愤怒、绝望、贪婪。她不要求他回应,因为渴求的只是弑夺。他几乎窒息。 

咔哒一声,Shaw的动作停了下来,Reese手中的枪支正指着她。是她以前惯用的手段,他也学会了。 

Shaw的眼神依然冷淡,不近人情。鼻头有些泛红。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她晃动着退开的样子,无措、破碎,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走(Go)。”Reese只吐出一个字。 

 

Shaw转身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Chapter11 

 

写在前面: 

这个pa我最想写的一章。 

敞开心扉,灵魂交流。 

我彻底好了。 

我圆满了。 

 

 

LOCATION:Bell Tower[Underground] 

TIME:5th,April 

 

他们一路摸黑穿过地下隧道,冷风穿堂而过,狭管效应在此时便格外明显。头顶只亮着几盏暗黄色的低瓦灯泡,在黑暗中显得明亮,但是单薄。 

“30年前,这里曾爆炸过一颗原子弹,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炸毁的废墟中,有一座教堂钟楼,矗立在无人问津的乡间一角。”Finch的声音在回风之间打着旋儿,出口的刹那,便迅速随风漫过长长的走廊,“而钟楼的地下,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银行——它在战后不久便因破产而倒闭。” 

“地下隧道也是战时挖掘的,轰炸发生时,这是相对合适的避难场所。我检查过很多遍,这里不会有电屏,放心。”Finch看到了偏僻角落处的入口,他打着油灯照见了门上灰尘覆盖的锁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之后,这里也被随之遗忘。因为是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即使是看到的人也没有靠近的兴趣。所以......埋藏在这里的秘密,也一直没有人发现。” 

咔哒一声,锁脱落下来。 

Finch推开了那扇陈旧且沉重的门,门缝中流淌出一线清透的光,斜映在他身后人的面容上。 

 

“——来看看旧时代的遗泽吧,Mr.Reese。” 

 

 

 

空旷的大厅之中,遍地狼藉。木屑、玻璃碎片、凌乱的纸张,富有质感的地板与墙柱上古典的纹饰,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犹如远古的遗迹,被时间无形的手指定格在疯狂而又无声的一帧。他们似乎不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何种骚乱,又有多少人曾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地呜咽。在头顶不远,轰炸曾如雨点落下,震颤着每一寸墙体。 

不过现在,一切只如坟墓般平静。 

他们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旋转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轻响。扶手断裂的部分结满了蛛网,厚重的木料也已流露出明显的老态。 

 

二楼的空间不大,像个小阁楼。光线也更暗了,只能隐约看清有一排书架,一张桌子,壁炉对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简易床铺。估计在过去是一间临时办公室。 

Reese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回望下方大厅的景致,环形设计的复古美感在此时便尤为突显。如今,已经不可能看到这种带有思想温度的设计了。 

“从这里的通道爬上去,就可以进入地上的钟楼。那里不比地下,阳光很好。”Finch指了指墙角架设的一处爬梯,将油灯和他腋下夹着的公文包放置在木桌一角,他是刚刚才下班的,“我去把壁炉点起来。” 

 

借着那一点灯火,Reese看清了他桌上简单的摆设。笔筒,咖啡杯,几本文件册——充满了无产者生活气息的用品。看来自己猜的不错,Finch的确是无产者。 

倒扣的相框吸引了他的好奇。他将它拿了起来,黑白相片上,两个笑得灿烂的年轻男人映入眼帘。右边男人的面孔他并不陌生——艾曼纽尔·戈斯坦。戈斯坦一度被宣传为一个叛徒,很多年前他曾经是D的领导成员,至于多少年前,早已无人记得,只知道当时他几乎可以跟老大哥平起平坐。后来,他因为从事地下活动而被判刑,但他竟然奇迹般地逃脱了,最终不知去向。在“两分钟仇恨”节目里,他被指斥为卖/国的首犯,是最早玷污D清白的人。而据传,后来,他在海外组建了兄弟会,聚集了大批的思想罪犯,继续着他的颠覆阴谋。 

但Reese知道,戈斯坦,就像Finch一样,也像他自己一样,是个不存在的人物。他们的名字都不属于自己,而只是一串无人关心的代号,重要的是他们各自存在的必要。依他所料,这个男人遭受处理是真,但逃亡海外是假。他被蒸发后,D将他塑造为背叛者的领袖,让他死后也留不下清白的名声。正如最近风靡的《本无所谓希望》的口水歌曲中所唱,在这里,本不存在反抗的希望。 

不过,Reese有些没有想到的是,Finch竟然会和这个男人有所关联。他的目光落在左侧戴着细边眼镜的青年人身上,看上去,他们还是关系不错的老相识。也许,自己的一些疑惑可以得到解答了——比如这里的第二把椅子是为谁准备的。还有,Finch能够觉醒的原因,恐怕并不单单在于他跨越了两个时代的年纪,更在于这个暂且身份不明的男人不幸的遭遇。 

Finch还在不远处尝试生火,他悄无声息地将照片放回原位,提过桌上的油灯,慢慢踱向了黑暗深处的那一排书架。随着他的靠近,某种金属的寒光便愈发闪烁不定,他于是看到了细细密密缠绕在上面的锁链。 

令Reese大为意外的是,他原本认为会空空如也的书架上,居然整齐地码满了书籍——那是来自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本该消失了的禁/书——虽然它们都已被牢牢地封存起来。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灯光一寸寸地照亮了斑驳的烫金字印与牛皮纸细致的纹理,那些生动的细节,即使落满年代久远的灰尘也难以被彻底掩去。他的目光在时代的遗迹身上徘徊,这缕灰尘也许就是来自旧时代,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一直牵挂于其间。 

 

 

 

Finch点燃了壁炉,烧了一锅他带来的咖啡,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其间,他同他聊了很多话题。关于真实,关于谎言,关于令人作呕的一切:劣质的杜松子酒味、发霉的咖啡味、炖菜的铁腥味和脏衣服的汗臭味,充斥着你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你的肚子和皮肤无时无刻不在向你抗议,觉得被剥夺了本该属于它们的权利。肮脏的环境、匮乏的物资、漫长的寒冬、黏糊糊的袜子、隔三差五出毛病的电梯、从没有热水的澡堂子、砂砾般粗糙的肥皂、稍有不慎就掉渣的烟卷......事情分明已经完全超出了本来的秩序。仿佛除了人工勾兑的杜松子酒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富裕的,也没有什么是廉价的。 

他们聊到了《仇恨之歌》,那首为仇恨周谱写的新歌,现在正一天到晚在电屏上播放个不停。歌曲的节奏,听起来简直像野兽在嚎叫,这实在算不上是音乐,倒像是大吹大擂的声响。音乐响起时,数以百计的嗓子大声齐吼,再配以行军操练的脚步声,听起来真叫人毛骨悚然。说起这个,近来,所有社区的志愿者都在为迎接仇恨周的到来做着筹备工作,缝制旗子、画海报,在屋顶上竖旗杆,全不顾危险地将铁丝拉过街道,以便悬挂长旗。他们还聊到了越来越频繁的轰炸。即使无产者对于战事通常都是漠不关心,可如今街头巷尾贴满了战争的宣传海报,数量之多堪比老大哥的肖像,无论走到哪里,海报上敌国士兵那经过放大的枪口都像是在瞄准你。这种周期性的煽动,一时间也刺激了他们的爱国神经。为了与这种同仇敌忾的气氛相协调,火箭弹炸死人的事情,也比平时多了。一枚落在从前荒废广场上的火箭弹——那里刚巧被改成了游乐场——将数十个孩子炸的粉身碎骨,这激起了无产者的愤怒。他们焚毁了戈斯坦的雕像,把数百张欧亚国士兵的海报撕下来,丢进了火里。在那场骚乱中,有人趁火打劫,许多店铺被洗劫一空。事后不久,D便放出话来,说有间谍用无线电操控火箭弹,其中,一对有着外国血统的老夫妇嫌疑最大。结果自然不难猜想,他们的房子被付之一炬,人也被活活熏死。 

至于那些被锁了起来的书。“从学生时代起,我便一直将它们保留至今。”Finch说,“我将它们视作最后的希望。”Reese明白他的意思。D的首脑们如今制定的每一个政策,通常都会决定历史的命运,哪部分历史该保留,哪部分历史该修正,又有哪些历史该彻底抹去,都是由他们说了算。惟有古书中的描述,保存了历史的真实性,它们也是能够证明历史正在被篡改的唯一证据。Reese不得不感慨,在D的搜书毁书工作是如此疏而不漏、任是无产者的居所也不会逃过一劫的情况下,居然会有人冒着必死的风险,把它们藏到了这里来...... 

“恐怕大洋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除了这里,都找不到任何一本1960年以前出版的书籍了。”他说。 

 

所以。 

 

“只有我们是清醒的。” 

“只有我们是清醒的。”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Mr.Reese。”Finch就着咖啡杯喝了一口,适量的咖啡因能让他在一天劳累的工作后继续保持清醒。Reese正低头翻看他的工作笔记,看似中规中矩的内容,在开头字画的玄机中却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思。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 他看到自己的那张告白字条也被夹在了里面——他曾把那三个字不露声色地藏在其中。 

Reese承认,那个时候,甚至在他们第一次做以前,一切还只是一时兴起。他需要一个接触Finch的理由,好完成自己搜罗证据给他定罪的任务——当然,和疑犯上床不是任务之一,只是他个人那点叛逆的恶趣味,每个人都会有不是吗?谎言出于欲/望,可也了结于欲/望。他爱上了眼前的思想罪犯,他感到自己也变得一样污秽,这是真的,但是有什么不好? 

Finch正在向自己透露他的隐私,这是前所未有的。Reese不由微微笑了出来,一只手斜斜搭在下巴上,向他抖了抖这份每一笔都是出于口是心非的笔记:“您果然......是个表里如一的敬业者呢,Finch先生。” 

Finch的眉头为他话语里小小的讥讽扬了起来。 

 

壁炉中的火焰还在温暖地燃烧,零碎的细小火星弹跳出来。而Finch落在他额头的唇比火光还要温暖。Reese坐在椅子上没动,享受着游走在面颊上的吻,舒适地哼了两声,手里的文件不知不觉便被人顺了回去。 

 

“那么现在该换我一探你的隐私了,Mr.Reese。” 

 

“好啊,我从不拒绝别人(anyone)想要深入了解我的好意。” 

 

“任何人?” 

 

“认真的?这种字眼也要计较?”他被‘咚’地一声摁在了桌子上,声音却很愉悦。 

 

“和我说话,要斟酌再三。” 

 

“好吧,只允许你一个,Harold——暂时。(Okay......Just you,Harold——for now)” 

 

Finch为收尾的单词抬头看了他一眼,Reese忍不住笑了出来。也就是那一瞬间,Finch愣住了。 

旋即,他自己也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那双含笑的绿眼睛,充满着柔和的爱意的绿眼睛。 

 

我终于找到了没有黑暗的地方。” 

 

“在哪里,Harold?” 

你的眼睛里。” 

 

 

 

 

 

他们重新围坐在温暖的壁炉边的时候,火焰小了一些,不过温度正好。Reese又往里面添了两根柴火,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咖啡在他们手中的杯子里徐徐地升腾着热气。Finch恍恍惚惚地望着那双湿润的绿眼睛,他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着迷了一般地向他谈起了过去的、旧时代的事情。 

 

关于父亲,关于Nathan,关于年幼的自己,甚至那些零碎的不知所来的梦境片段。 

 

“他叫Nathan·Ingram。” 

Reese接过他递来的照片,就是他刚刚自己看过的那幅。这一次,他看到了照片背面的笔迹—— 

 

N.I.

The Beginning 

 

“我们那时想要创造的,是一个没有战火,没有罪恶的世界。”Finch的目光变得飘忽不定,这些话,似乎让他模糊的记忆回溯了数十年,“让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眼神的世界——没有黑暗的世界。” 

“但你们失败了。”Reese盯着那个男人的笑容,“发生了什么?” 

“在我身上,发生了一场爆炸。”Finch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后颈的伤再度隐隐作痛起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这一点,想必你也可以从我刚才对自己的过去破碎的描述中知悉。我只记得那些相对关键的事情,譬如自己的名字,毕业院校,生活中重要的关系......其中有大部分还是从医院醒来后,看着过去的资料和笔记等才渐渐回忆起来的。忘记且再也回想不起来的大量信息里,就包括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为什么消失——但我可以肯定,他是被蒸发了。” 

“所以,这就是你要坚持查清的事。” 

“要坚持的事情还有很多。”Finch收紧了手指,“他留下了东西给我,为了让我完成我们的理想。” 

Reese放下照片,抬起头来。他有预感Finch即将透露给他至关重要的秘密,然而,在此之前—— 

 

 

“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Harold。”Reese打断了他,“所以我想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得做好准备。” 

 

Finch看着他,神色不安,且坚定。 

 

“我是个思想警察。”他说。 

 

Finch的身体,明显有一瞬间的僵硬。 

 

Reese想,也许他选错了时机,他根本不应该这种时候破坏掉难得的气氛。五脏六腑一时像绞在了一起一样,难以呼吸。但是他还是坚持看着Finch,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在Finch敞开心扉的时候还对他有所隐瞒。 

 

短暂的沉默之后,Finch紧绷的肩背有所放松。 

 

“谢谢你最终证实了我的猜想……John。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Reese的目光微微闪烁。因为Finch口中的那个称呼,仍然是John。 

 

“但我带你来这里,就是代表我已经完全相信你了。”Finch定定凝视着他,“我当然明白,在这个时代信任意味着什么……当你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不是生命中的那个人,就是生命中的一堂课——John,可是无论如何我想将这些事情告诉你。我父亲的经历让我明白,是记忆构筑了我们,赋予了我们生命,让我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当失去了这些记忆,我们也就不复存在。我的记忆本会随着我的逝去而消失,因为我从未打算将它们宣之于口……但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却终日对这场倾诉感到无比渴望。我深信如果有一个人将可以与我共享这些生命的印记,那一定是你。” 

 

“所以,不论你接下来会对我如何,把我绑到仁爱部,或是仁慈一点,当下便在此结束我的生命,我——” 

 

Reese没有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们两个一起从椅子上跌到了地上。Finch用力地环住他的脊背,完全不作任何的犹疑和抗拒,像要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最后一刻与他缠绵拥吻。 

 

“地板上太冷,我们去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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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锅里的咖啡冷了下去。煤油灯里的油,似乎也为数不多了。可他们共同缩在被窝里,从未感觉如此温暖。Finch此刻感到周围一片寂静,就好像突然之间,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似的。他觉得,Reese躺在床上已经许久没有作声了。那个男人侧卧着,腰身以上裸露在被单外面,脸颊枕在手心,一缕汗湿的鬓发从眼前垂过,胸脯缓慢且有节奏地起伏着。 

 

“John。” 

 

“Harold。” 

 

“你还醒着。” 

 

“是的。”Reese在他的抚摸下轻轻睁开了双眼,绿色的,美好的,“现在你还想继续刚才的交心吗?” 

 

“当然。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John?”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Reese偏头,吻在他的指节,“我对你全无隐瞒。”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若你愿意。”Finch翻身把他拥在怀里,“会不会有些太贪心了?” 

 

“好在你的爱侣是个大度的人。”怀中的Reese像只餍足的猫咪一样轻哼了一声,“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长夜漫漫啊,Mr.Reese。”